【文学】《杨树浦文艺》

二手房        2019-11-08   来源:解忧王姑娘






阿斯巴甜(五)  

   张学东    


老方来家里的时候,手里老攥着一听可乐,他那目中无人往下灌可乐的蠢样子,着实叫人鄙视,我真是想不明白,他浑身上下都是乱晃的赘肉,怎么还爱喝那种齁甜齁甜的玩意?这阵就快入夜,可楼前的那片小广场上依旧人影晃动,筷子兄弟最新鲜的《小苹果》已经替代了凤凰传奇,成为那群跳舞大妈们的新宠。好在我这个人深居简出惯了,平时又不大喜欢老敞着窗,即便开了窗顶多抽根烟工夫就关闭了,不然迟早被他们吵疯了。

手上不牵着沙皮狗的老方,看上去有些形单影只,他在敲开我房门的一刻,除了口腔里一股可乐味,眼神中充满了那种普遍的焦虑和疲倦,这年头像他这样的暗淡眼神满大街都是。我以为老方又要缠着,跟我谈什么曝光披露之类,我刚想说这件事真的是无能为力,他却换上一副还算真诚的笑容:你妹是不是要找工作?我不无纳闷地盯着他,想从他那沙皮狗一样的皱巴巴的额头上看出点什么名堂。他自顾自地喝下一大口可乐,才接着说,你知道我在街上开着一家门店,专门经销保健品的,生意还不赖,眼下店员要生孩子去,正缺一个人手。说话的时候,老方始终拿一只手搓弄他的耳垂,左边搓搓,右边搓搓,那条金链子粗得晃眼。我迟疑着摇摇头说,你是说去卖货,我妹怕是干不了这……

未等我话音落尽,顾乐踢踢踏踏从她的房间跑出来,像接到圣旨般激动地嚷嚷着,哥,我去我去我去!让我干啥都成,咋也比见天在家呆着强啊!老方的目光自然就盯到妹妹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会儿,才又盯住我的眼睛问,怎么样?月工资先开一千五,要是销售得好了,月月都给提成!妹妹一听简直乐疯了,一蹦三高点头致谢,谢谢方大哥谢谢方大哥。我不知说什么好,这丫头前几天还信誓旦旦说绝不去外面卖货的,才几天工夫,思想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?老方嘿嘿笑着,很受用地冲顾乐摆摆手,那咱就这么敲定了,明早八点我开车带她去店里。说着,他将手里的那听可乐一饮而尽,然后用力将可乐罐捏成一团,好像要用这种刺耳的方式庆贺什么。我有心说再考虑考虑,可妹妹几乎跳着脚开始欢呼。我暗想这样也不赖,给邻居家帮忙做事,总不至于有何悬念,反正老方是跑不掉的,只是无端地欠了他一个人情,心里多少有些不爽。

若按人的年纪算,小猪现在正值青春年少,它的食量越来越大,椭圆形的肚子又大了一圈,一顿可以吃掉两大片莲花菜叶子。闲下来,我便起大早去趟附近的早市,那里的菜贩子总是把歪瓜裂枣或蔫吧了的蔬菜随意丢掉,我用塑料袋兴高采烈兜了回来,一分钱也不必掏,稍微拾掇一下,小猪就吃得欢天喜地。

吃得多拉得自然也多,我每天早晚两次定时清理粪便,铁丝笼子下面有很便捷的抽屉式底盘,我在抽屉底事先垫上一层旧报纸,早晨只需要将污物和报纸一卷扔了了事;纸箱里的锯末通常隔三五天更换一次,每次我把新鲜干燥的锯末在箱底厚厚密密铺上一层,小猪便都会奇怪地这里刨刨,那里嗅嗅,或将两只前爪趴在箱沿上,表情疑惑地望着我,似乎在问:怎么搞的,我的气味都到哪去了?这种时候,我总有难以言说的满足感。以前,小学老师质问过我,她说人家养鸡可以下蛋,养兔子能够吃肉,养条狗总能汪汪两声看家护院,就不知道你养那些傻乎乎的老鼠干什么?我无言以对。也许除了臭哄哄的粪便,它的确什么也不能带给我,可我就是喜欢下班回家能看到小动物憨憨傻傻的样子。我总觉得,人不能活得太功利,凡事都要冲某个很明确的目标而去,结果可能会让你大失所望。在芸芸众生中,我注定是个再渺小不过的凡夫俗子,我很清楚自己不能改变任何事物,我甚至连给妹妹找个工作的能力都不具备。除过工作和吃喝拉撒之外,我也就只配饲养一只再小不过的动物,这可能就是我活着的意义。

这天中午,佟欣猛不丁把电话打到我手机上,显示的依然是“老婆来电”。我不知道是自己太懒的缘故,还是有意不改对她的称呼,或二者兼而有之。我迟疑地喂了一声后,对方又沉默了两秒,才说方便的话她想过来一趟,柜子里还有些东西她要拿走。佟欣最后一次离开这里的时候,好像是把一大袋子旧衣物落下了,说好日后抽空再来取。我不知道佟欣当初留下那么一点无关紧要的旧物,是不是可以作为日后见面的一个理由。但我还是客气说,你要是太忙的话,改天给你送过去也行。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真诚一些。佟欣推说不必了,她就在附近办事,正好是顺路。

放下电话,我多少有些魂不守舍。原以为两个人离了婚,彼此再也不需见面了,没想到随便一个什么理由,就达成共识。我上卫生间时,可能是心血来潮,随手拿起佟欣以前用剩下的好迪摩丝,上面印着女歌星李玟嗲笑的样子。那应该是我俩刚结婚时买的,那阵佟欣烫了很流行的波浪卷儿,洗完头总要抹点儿摩丝定定型。每次亲热的时候,只要闻到摩丝的气味,我就会变得很兴奋。后来,小学老师大概嫌拾掇起来太烦,就又恢复了原先的直发,那罐摩丝便一直搁在镜柜上方,罐身上也沾满了灰尘。此时,我破天荒地把它拿在手上,游手好闲地使劲晃荡了几下,然后就用拇指摁下喷射开关,那种汹涌的白色泡沫便喷涌出来,雪球般堆积在手掌心里。真是奇怪,时间都过去了这么久,它居然还能正常使用!我迷惑不解地将鼻孔凑上去嗅嗅,这玩意香得有些不真实,到底是什么原因,能让它保持完好,竟然比我跟佟欣的婚姻生活还要持久?我的眼睛在镜子里费解地凝望,好像里面的那个男人不是自己。又过了一会儿,我像好奇的小男孩头次背着父母,愣是将白色泡沫胡乱涂抹到头发上,再拿起梳子将头发一根不落全都背在脑后,这样看起来的确很有形,简直像个事业有成的大老板。妈的,这哪里是我,赶紧又拿梳子自后往前乱梳一气,到底恢复了原来蓬松的模样。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等前妻,感到时间过得真慢,便顺手拿起茶几上的电动剃须刀,在下巴处细细摩挲起来。说来这东西还是佟欣以前送我的生日礼物,飞利浦牌,非常耐用,总之,它们似乎都比男女爱情持久耐用。我的胡子并不密,两三天才刮一次,但此刻为何非要刮它,还刮得那么认真,见鬼!

外面终于有了敲门声。自从顾乐白天去给老方看店,中午那边又负责管一顿饭,她是不可能跑回来的。不用猜来人正是小学教师。佟欣肯定是用一根手指敲的,感觉就跟很陌生很陌生的一个人,造访时才有的那类谨小慎微。我连忙关掉剃须刀电源,内心忽然有种很奇特的漾动。很明显,佟欣并没有进屋逗留一会儿的念头。当我拉开房门时,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在红色蹭脚垫上,垫子也是她过去精心挑选的。她双臂交叉环抱胸前,像一尊冰冷的雕塑,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印象。我们的目光稍微碰触了一下,彼此马上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别处。还是你拿给我吧,东西就放在卧室衣柜最底下一层,一个牛皮纸包装袋。佟欣淡淡地说。这种感觉实在很荒唐,她的模样完全像个邻居家的女人,可分明又对我家中的一切了如指掌,甚至还对我指手画脚。尽管我们已经分开一阵子了,可一旦在这个曾经共有的家里相互面对时,这种古怪的感觉还是会油然而生。

我只好奉前妻之命乖乖钻进卧室,并按她指引去翻箱倒柜,可能是我太心不在焉了,几根手指猛地戳到墙壁上,指甲缝里顿时塞满了白石灰,手指骨节痉挛,疼得我嗷嗷叫唤了起来。柜门似乎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给塞住了,根本就拽不开。妈的,我不由地嘟哝起来,这破柜子!我边嚷边抬起脚,没好气地踹了一脚柜门,咚地一声,连我自己也被这声巨响震住了。佟欣大概是不堪忍受我那骂骂咧咧不耐烦的声响,便径直走进卧室里来了。你干啥事都没耐心,毛手毛脚的,就知道侍弄你的老鼠!佟欣一旦开口说话,立刻恢复了往日擅长教导我的模样。你也老大不小的,又不是个孩子。说话间她已灵巧地绕开我,像避开生活中的一堆碍事的杂物。随后,她仅仅用一只纤巧的手,就从另一侧轻而易举地拉开了那扇柜门。我始终忍着指痛,碍手碍脚地站在佟欣身后,看着她旁若无人地弯下腰探身进去取东西。

这时,佟欣的后腰便恰到好处地露了出那么一大截,粉白粉白的皮肤,几乎光洁无瑕,如削了皮的藕断似的细腻。她下身穿的又是牛仔裤,将臀部包裹得十分圆满,越发衬托出未曾生育过的女人特有的腰肢,而那裸露出的两弯弧线更是沟壕分明,隐约可见更深处绷得很紧的短裤的一抹粉边。我的呼吸一下子局促起来,一种前所未有的蛮野冲动如山洪即将爆发,又似一簇野火熊熊燃烧顷刻燎原,并势不可挡地冲撞着我全部神经。我觉得自己完全像个懵懂少年,口干舌燥,耳烧面烫,因为不经意看到了自己不该看的刺激画面,而受到莫大的蛊惑和引诱。那一瞬间,我又听见自己喉咙深处咕咕作响,这信号似乎久违了,我不假思索猛地张开双臂,从后面紧紧地将这再熟悉不过的身体抱住了,然后把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很无耻地蹭到她的后脖颈上。小学老师的身体立刻僵硬如铁……顾责你是不是疯了,快松开我啊!顾责你再胡来,我真要喊人啦……这种时候,女人的嚷叫和挣扎都是徒劳的,有时甚至会适得其反。当我用力将小学老师轻车熟路地压在一起滚过几年的大床上后,她竟呜地一声号啕起来,这声音来得有些迅雷不及掩耳,我那冲动的身体顿时跟遭了电击一样,半天动弹不得。

事后我想,佟欣上家里来也是迫不得已。其实,那些旧物对她来说无足轻重,她来找我的真正目的,多半是为了学校那点破事。佟欣突然在我面前哭得那么伤心,我的心一下子就乱了。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,我不能只顾自己快活,更不能坐视不管。我知道佟欣在学校并不易,假如黄莺的报道见了报,势必会对那所学校以及她本人造成负面影响,说不定她连申报职称的资格都会被取消。倒是昨天下班前,我在单位电脑里无意中扫了两眼黄莺正在赶写中的那篇报道,标题好像是《尴尬的证书,无奈的结局》,文章披露了佟欣他们学校隐瞒实情哄骗汉听大赛组委会的始末,同时也批评了作为大赛组委会出尔反尔伤害选手的事实,也许黄莺考虑到我个人的因素,文章始终未提及佟欣的名字,这让我略感欣慰。

佟欣那样呜呜咽咽了一会儿,然后才默默地把自己关进卫生间。我听见哗哗啦啦的水流声,像是依旧保持着往日生活的某些节奏,这样的场景总是让我想起我们一起度过的日日夜夜,平心而论,佟欣是个好女人,如果说有什么缺点,那就是她并不甘于平凡,她和我不太一样,我永远属于那种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,说白了我这个人不太有什么责任心。等她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,脸上的泪痕已清洗干净,情绪也随之平静下来。

佟欣迟疑地说,有件事那天没来得及跟黄记者谈起。她在讲台上发现俞晓飞的证书后,当时的确非常生气,就抄起那张盖着一串红戳的纸片去了教务处。秃顶主任正跟几位老师在里面饶有兴致地高谈阔论,她进去的时候,所有人都噤声不语了,大概是佟欣脸色不大好看的缘故,所以,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都转移到她脸上。佟欣径自将手里的证书递到主任面前。她说,主任你瞧瞧,哪有这样欺负人的?秃顶主任只是淡淡地扫了那证书一眼,然后不无关心地问,怎么了佟老师?你的学生刚领了大红的荣誉证书,还没来得及让你请客呢,你怎么还气得鼓鼓的?对方当时的口气,就是那么不阴不阳不温不火。佟欣继续说,主任,你倒好好看看,他们把人家奖励的档次降低了不说,连选手的名字都打错了,真是岂有此理!她这样一说,其他几位老师也都好奇地凑了过来围观,秃顶主任重新拿起桌上的奖状,眯缝的眼光就跳过镜片上方翻了出来,嘴里说,还真是这样,是有些离谱,俞字弄成干勾于,拂晓的晓成了大小的小。她觉得主任的口气里明显有一股揶揄的成分,随后又听主任说,这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,电脑打字嘛差错难免,反正事已至此,就算名字搞错了,可究竟荣誉还是她俞晓飞的,别人又抢不走。佟欣觉得那话听着多少有些戳耳朵,好像俞晓飞不是他带的学生,就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。佟欣他们学校的师资力量一直很有限,秃顶主任既是教务处的领导,同时还兼带着一个班的语文课。最初在学校进行的那场汉听初选测试,主任带的学生一个也未能入选,可以说风头都让佟欣班上给抢去了。这一点佟欣从未多想,可那天在教务处里,她不由自主地朝这方面去想了。这样一想,她就觉得人家也许巴不得结果这样子才好呢。




摘自《杨树浦文艺》2018年第三、四期








作者简介
张学东1972年生于宁夏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。宁夏作家协会副主席。被评论界誉为宁夏文坛“新三棵树”之一。曾在鲁迅文学院及上海作家研究生班就读。现居银川。迄今已公开发表长、中、短篇小说三百万字,多部作品被重要选刊和选本转载,多次入选国内权威性小说排行榜,部分作品被译介到海外发表。曾获《中国作家》《上海文学》及《北京文学·中篇小说月报》等刊物优秀小说奖、宁夏文学艺术小说一等奖。其中,短篇小说《获奖照片》、中篇小说《坚硬的夏麦》入围全国第三、四届鲁迅文学奖。著有短篇《跪乳时期的羊》《送一个人上路》等百余篇、中篇《艳阳》《工地上的女人》等三十余部、长篇《西北往事》《妙音鸟》《超低空滑翔》三部。

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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